《这才是真正的诸葛亮》节选（13）

主笔：朱晖（闲乐生）

北伐事业是诸葛亮毕生之追求，但它谈何容易，面对庞杂繁多的军政事务，面对千头万绪的后勤准备，面对锱铢必争的战术筹谋，诸葛亮感觉心力交瘁，而他这一去离开成都，至少要一两年的时间，甚至三年五载或者更长，这让诸葛亮忽然产生了一种将要出远门的父亲，把一群孩子丢在家里的感觉。

历史上将领统兵出征的事不少见，但怀有诸葛亮这种心情的绝无仅有。毕竟，刘禅还是个孩子，蒋琬费祎张裔这些年轻新人也从没独自担当过治国大任。总之，此时此刻，诸葛亮心情非常复杂。

于是，在离开之前，诸葛亮做了非常细致周密的安排，并给后主刘禅上了一道表文，这就是感动了中国人两千年的《出师表》。

在这篇表文中，最让人感动的就是诸葛亮与刘备二十年的君臣际遇，诸葛亮说：

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，今天下三分，益州疲弊，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。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，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，盖追先帝之殊遇，欲报之于陛下也。

臣本布衣，躬耕於南阳，苟全性命於乱世，不求闻达於诸侯。先帝不以臣卑鄙，猥自枉屈，三顾臣於草庐之中，谘臣以当世之事，由是感激，遂许先帝以驱驰。后值倾覆，受任于败军之际，奉命於危难之间，尔来二十有一年矣。先帝知臣谨慎，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。

相信诸葛亮在一盏孤灯下书写这段文字的时候，那二十年的往昔岁月，必会一幕一幕浮现眼前，如是昨日。当年，诸葛亮父母双亡，兄弟离散，飘零乱世，辗转逃难，只求一安身之所以躬耕山野；而这时刘备不以他年轻位卑，三顾草庐，向他请教天下大事，并盛情相邀，真诚信任，引领他进入了这个风云激荡的大时代，与各方枭雄颉颃捭阖；屈指算来，至今已整整二十一年了。

这二十一年来，诸葛亮与刘备相遇相从，到相知相契，再到相依相托，相濡以沫；特别是白帝城那个孤冷的夜晚，刘备在病榻前气若游丝，颤颤巍巍，将诸子遗孤与复汉大业相托；诸葛亮便已下定决心，愿付出一生来报此知遇！而今北望中原，曹丕已死，曹魏已传至第三代曹叡，九品中正制也日益受到士族的欢迎，其统治日趋稳固；若再不北伐，季汉必将日益萎靡，等死而已！所以时不我待，“今南方已定，兵甲已足，当奖率三军，北定中原，庶竭驽钝，攘除奸凶，兴复汉室，还于旧都。”这就是诸葛亮一生的理想与责任，这就是诸葛亮在使命牵引下的孤忠与热忱！

总之，诸葛亮就要离开成都，去达成他的使命了。但诸葛亮人如其文，是一个“丁宁周至”之人（注1），而作为刘禅的导师、首辅与监护人，诸葛亮更要在离开前对他这个倾注心血培养的孩子（当时诸葛亮还没有亲生儿子）耳提面命、谆谆嘱托，并对成都宫中、府中、营中都做一番妥善的安排。

首先，诸葛亮语重心长，叮咛刘禅“宜开张圣听，以光先帝遗德，恢弘志士之气；不宜妄自菲薄，引喻失义，以塞忠谏之路。”要听得进意见，不要刚愎自用。

其次，诸葛亮要求刘禅要赏罚分明，坚持法家路线不动摇，“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，宜付有司论其刑赏，以昭陛下平明之理；不宜偏私，使内外异法也。”

最后，诸葛亮要刘禅吸取东汉末年的经验教训，坚持以外朝士族大臣作为执政基础，而不要为了扩张皇权而以内朝的近臣、外戚、宦官侵蚀政府职能，从而导致宫府争权、小人乱政的情况。正所谓“亲贤臣，远小人，此先汉所以兴隆也；亲小人，远贤臣，此后汉所以倾颓也”。季汉灭亡后，季汉旧臣李密到晋朝为官，就曾评价刘禅说：“齐桓得管仲而霸，用竖刁而虫沙（指非正常死亡）。安乐公（刘禅）得诸葛亮而抗魏，任黄皓而丧国。”由于刘备一生戎马倥偬，对刘禅少有教导，偶尔谈话也是相当严厉，刘禅的母亲又早亡，这都导致刘禅缺爱缺乏安全感，形成退缩逃避型人格，不仅贪玩畏难，缺乏权修智谋（注2），而且自制力也不强，很容易受亲近之人影响。正所谓“素丝无常，唯所染之”（《三国志·蜀志·后主传》）。所以，诸葛亮在表文中特意提出要“宫中府中，俱为一体”，即宫中与府中要各守分际，各司其事，又保持协调，以保证政令畅通，而政通则人和，人和则业兴嘛！基于此，诸葛亮对成都的宫中、府中、营中三大机构都做了妥善的人事安排。

宫中，也就是内朝，由尚书令（秘书长）陈震与侍中（皇帝高级私人秘书）郭攸之、费祎、董允负责。同时董允还“领虎贲中郎将，统宿卫亲兵”，负责皇宫的安保工作。这几个人，陈震“忠纯之性“，郭攸之“性素和顺”，费祎“天下淑德”，董允“秉心公亮”，有这些以德行著称的清流大臣待在刘禅身边，诸葛亮才稍稍放心。

府中，也就是以丞相府为首的外朝，由留府长史（秘书长）张裔与留府参军（军务总管）蒋琬负责。这两个人，张裔“天姿明察”“干理敏捷”，蒋琬“托志忠雅”“方整有威重”，有这两位德才兼备的能臣统管后方，诸葛亮才稍稍放心。

诸葛亮率诸军北驻汉中后，丞相府机构也必须一分为二，部分官员跟随诸葛亮前往汉中，协同处理北伐事务，这就是长史向朗与参军马谡、杨仪这些人了；这几位虽然很有才干，但德行稍逊，所以诸葛亮将他们带在身边用于北伐前线，一可进取，二也可加以管束；而留在成都的这部分相府机构，负责处理后方日常政务与大军的后勤供应事宜，所以被称为“留府”。此时多灾多难的张裔已被邓芝从东吴救回，所以担任留府长史；而被诸葛亮重点培养的蒋琬则被任命为留府参军，负责协助张裔。三年后张裔去世，便由蒋琬接替留府长史之位，而由巴西人马忠接替留府参军之职。史书记载，诸葛亮北伐期间，蒋琬“足兵足食以相供给”，与当年诸葛亮给刘备“足兵足食”做的一样好，所以诸葛亮称赞他为“社稷之器”，并在临终前以大业相托。

营中，也就是成都的防务工作，由中领军向宠负责。向宠这个人虽然缺乏谋略，也不够勇武，难以胜任攻城野战之事，亦从不见赫赫战功，但他“性行淑均，晓畅军事”，不仅办事贤能公正，而且擅长军事管理，治军严整，以约束见长。夷陵之败，季汉诸军在陆逊的猛烈火攻下近乎崩溃，成建制的被打散，只有向宠的军队完好无损，受到刘备热烈称赞。诸葛亮让他来镇守空虚的后方，发挥其严整、公正的特点，正是人尽其才，是诸葛亮在季汉人才单薄的情况下尽力做出的最好安排。果然，后来诸葛亮长期率大军北伐或屯驻汉中，成都却从未发生过重大事变，这其中应该也有向宠的功劳吧！唐代《文选六臣注》刘良就大赞向宠，称其“使士卒和美，强弱得其所宜也”。

总之，“侍中（郭攸之、费祎、董允）、尚书（陈震）、长史（张裔）、参军（蒋琬），此悉贞良死节之臣，愿陛下亲之信之，则汉室之隆，可计日而待也。”

最后，诸葛亮告诫后主，要“深追先帝遗诏”，好好学习，天天向上，努力让自己成长。从今天开始，老臣就要离开成都很长一段时间了，此时此刻，心情复杂，不胜依依，“临表涕零，不知所言。”

诸葛亮这篇表文，只有七百多字，虽言简意赅（注3），但纸短情长，字字滴泪，其切切开导，勤勤叮咛，一回如严父，一回如慈母，真是对刘禅操碎了心。它有没有感动刘禅不知道，但确实得到了千古士人的广泛共鸣。杜甫诗曰：“三顾频烦天下计，两朝开济老臣心。”白居易诗曰：“前后出师遗表在，令人一览泪沾襟。”元稹诗曰：“凛凛出师表，堂堂八阵图。如公全盛德，应叹古今无。”陆游诗曰：“出师一表真名世，千载谁堪伯仲间。”“凛然出师表，一字不可删。”文天祥诗曰：“至今出师表，读之泪沾胸。汉贼明大义，赤心贯苍穹！”尤其是在公元1138年的中秋节前夕，岳飞率北伐军途径南阳，顺路拜谒了武侯祠，当晚风雨如晦，岳飞在祠内秉烛读完《出师表》后，百感交集，思绪万千，“不觉泪如雨下，竟不成眠，坐以待旦”，第二天清晨，他就唤道士拿来笔墨，将前后《出师表》整个写了一遍，在写的过程中，岳飞异常激动，挥涕走笔，直到写完才稍稍吐去心中的郁闷之气。我曾在杭州岳庙见过岳飞这手书的《出师表》碑文，刚开始十几个字还算工整，后面越写越草，到最后字都飞起来了，足见岳飞内心之感动与澎湃，所以才能写出如此气韵天成、沧海横流、酣畅淋漓的书法佳作来。故成都武侯祠诸葛亮殿前有联曰：“出师表惊人文字，千秋涕泪，墨痕同溅岳将军！”

这就是感动了中国人两千年的《出师表》，短短几百字，就能让一人入圣，就能凝聚成中华文化中最璀璨的瑰宝。其最感人之处在于，诸葛亮受刘备重托，以臣子之位，行相父之职，每天都得教皇帝怎么做人做事，所处实在敏感，但他竟能使上不生疑心，下不兴流言，人人信赖，无他，诚挚二字是也！这便是圣贤为人处世的精髓，也是全体中国人要学习的榜样。我曾在知乎上看到一个很奇怪的问题：“《出师表》应不应该退出中学课本？”（注4）也许这位题主对于语文课有什么误解，其实语文课的意义不在于要你成为文学家，而是要培养你的国民精神，塑造国家共同体。《出师表》之所以入选语文课本，甚至要你全文背诵，就是因为它代表了中国人的精神，它是我们中国人千年传承下来的中华文化浓缩而成的烙印与符号，是我们民族的内核与魂魄。

当然，少年们初背时必然无法明了其中真意，恐怕还会觉得很烦；但多背几次，就能感觉到文字中涌动着一股真率诚恳、朴素而充沛的情感，直入肺腑，让人口齿生香，心神荡漾；而随着年岁见长，就会越来越品味到文中的智慧，感受到文中的力量，而不断得到精神的洗礼与升华。最重要的是，这些文字并非道貌岸然的官样文章，而是诸葛亮最终用生命践行了的血泪史诗！慷慨陈词，人人都会；说到做到，这才是足以传承万世的精神力量！

所以正如李岳瑞先生所说：“武侯之政策，积极者也，非消极者也。进取者也，非退守者也。国家之存亡盛衰，一视其国家之独立精神，其精神可用也，虽至弱小，必有兴者。”

总之，无论是诸葛亮那种不计利害的独立精神，还是他不计成败的人生态度，或是他践行道义的伟大信念，都是中国的优秀传统文化基因，它们塑造了我们，它们就是我们灵魂深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，是我们生而为人，生而为中国人的根本。嗟夫，天不生孔明，季汉如长夜！诸葛亮天生就是来照亮这人世间的黑暗的，而当《出师表》发布之时，就是这黑暗乱世中最明亮的一刻！

注1：见陈寿《三国志·蜀志·诸葛亮传》：“论者或怪亮文彩不艳，而过于丁宁周至。”

注2：《三国志·蜀志·先主传》注引《诸葛亮集》载先主遗诏敕后主曰：“闻丞相为写申、韩、管子、六韬一通已毕。”明代杨慎表示：“后主宽厚，襟量有余而权修智谋不足，识者咸以为忧。《六韬》述兵权，多奇计，《管子》贵轻重，慎权衡，《申子》核名实，《韩子》切事情，施之后主，正中其病矣。”

注3：诸葛亮的文章，虽然朴实且“丁宁周至”，但很擅长运用最精简的形式来包含最丰富的内容。因此诸葛亮也成为了一个“成语大王”，如《出师表》中他发明的成语就有近二十个：三顾茅庐、不毛之地、危急存亡、临危受命、妄自菲薄、引喻失义、作奸犯科、有所广益、亲贤远佞、叹息痛恨、计日而待、苟全性命、夙夜忧叹、斟酌损益、察纳雅言、感激涕零、不知所云，等等等等。而其另一篇《诫子书》才不到一百字，竟也产生了四个成语：静以修身，俭以养德。淡泊明志，宁静致远。